「最教人难以忍受的,莫过于我们亲密朋友的成功」

「最教人难以忍受的,莫过于我们亲密朋友的成功」

我被分等,故我在。——卡罗.史纯格(Carlo Strenger),《渺小恐惧症》

就记忆所及,乔(化名)一直知道自己将来要当医生。习医不只是家族传统的延续,也体现成功的一切样貌。她在学校用功读书,牺牲派对和交男朋友,熬夜準备考试。顶尖的成绩确保她进入墨尔本的顶尖大学,开启六年的大学之路,和接下来的八年麻醉专攻。

她不怨恨十四个小时的班表、疲劳以及回到冷冰冰的公寓时,所感觉到的寂寞。她在走路时闻听病人的恶臭体味、呻吟和痛苦,这一切都值得,她不停告诉自己。最终,她会在她那一行得到认可,赚到她应得的财富和肯定。

某天,在值完另一个大夜班之后,她匆匆去开会,没有洗澡、一脸疲惫的她撞见一位从医学院退学的失联故友。在三分钟的谈话中,乔得知班(Ben)要来探望他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儿子。还有他在一家提供发展资金的企业上班、坐领高薪的现况。在被问到现在过得如何时,她无言以对。

当天乔突然崩溃,她感觉自己在个人、事业和财务方面应该拥有的美好人生,与现况相去太远。直到那一天结束,她都在敷衍了事,最后带着泪眼上床睡觉。她非常妒嫉班的成功,这念头挥之不去。她感觉被这次的偶遇给羞辱了,相信班正在嘲笑她可悲的生活。失望的痛苦打击着她。「我是失败者,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她自忖。当晚她失眠了,满怀着悲伤和愤怒。她决心向世界证明她的价值,无论要付出什幺代价。隔天乔抱着比以往更加坚定的决心回去上班。直到为了抬起病人而遭致严重的背伤,她才停下来仔细思考她的人生。她明白支撑她的干劲的,与其说想要当个好医生,不如说是想要扬名立万。

「最教人难以忍受的,莫过于我们亲密朋友的成功。」哲学家艾伦.迪.波顿(Alain de Botton)在《地位焦虑》(Status Anxiety)中说道。根据迪.波顿的说法,我们对外在形象的焦虑,无论我们是否达成想要的目标、成为我们想当的人,都源自于遵从我们在所处社会里下意识内化的成功概念。焦虑始于未完成的期望。「当你对某项特定成就投入自尊,却没有达成,便会感到不满和焦虑。」迪.波顿说。

渺小恐惧症使地位焦虑变得更严重,这是存在主义心理学家卡罗.史纯格(Carlo Strenger)在同名书中创造的用语。史纯格认为自从一九八○年代后,当时见证了柴契尔夫人和雷根总统任内新自由主义的兴起以及冷战的结束,我们已经被灌输两种所谓美好人生的模式。其中一种奠基于名气,亦即我们的知名程度。受欢迎程度不停在排行榜、社群媒体和电视实境节目里被衡量,当中能见度和识别度助长了想要更受欢迎的欲望。另一种模式以财富成功为基準,我们的价值被量化,其标準是资产的多寡、购买物品的价格,以及购买我们产品的消费者数量。

我们的身分和自尊感藉由适应这些体制,而被塑造与损害;我们的行动被它们创造的恐惧所驱使,史纯格如此主张。我们每个人都变成商品,得不停地探索如何从工作中获得身分,藉由现今主流文化所信奉的价值观,选择并从事对于我们有意义的活动。

如果我们觉得自己不符合这些成功的标準,就会不得不用更多的努力来拉近差距。由这些恐惧而产生的不满和焦虑,可能促使我们更努力工作;也可能导致我们过度规划生活,藉以转移我们的不适感和忧虑,而弥补我们可能产生的匮乏感,使我们得以应付和生存。

史蒂

TED 这个品牌以招徕杰出人物而闻名,例如了不起的思想家、政治人物、科学家以及提出令我钦佩的想法的人。相形之下,我觉得我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成就,或特殊的事情可分享,即便是在地区性的场合。后来我想到,这种渺小的感觉正是我认为可以分享的东西。我猜想我不是唯一有这种感觉的人,如果加以探讨,或许对别人和我都会有用处。

那场演讲在城市边缘的一家大型综合电影院举行,当天听众超过一千人。在我之前的演说者得过红牛(Red Bull)锦标赛的奖项,曾经从山上一跃而下,甚至负伤赢得比赛。听众似乎被他说的每个字给吸引。突然之间,轮到我上场演说,我被领到舞台上。站在巨型电影萤幕前的偌大舞台,我感觉到渺小和脆弱,我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的舞台,从那里我只能看见坐在前几排的听众。

我将演讲定名为「讚颂平凡」。我与听众分享,我原本很想要用一连串成就的清单来诱惑他们,好让我不会感觉自己如此无足轻重。或许正是这种对重要性的追求,如同史纯格的描述,让我们觉得如此不满足。而我分享的所谓平凡时刻,却是重要且容易被忽略的。举例来说,我喜欢亲近大自然,对于能够花几个小时却只是坐在长椅上打发时间,感到满足与平和。或者与人接触的时刻,举例来说,我曾经动过一个手术,当我卧躺在手术檯时,感觉护士温柔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安慰我。我从未面见这位护士和向她道谢,虽然这只是人与人接触时一个平凡简单的表现,但我一直记到现在。

听完我的演讲后,许多人向我透露,我分享的内容让他们感觉鬆了一口气。他们也会拿自己跟舞台上的演讲者做比较,相较于他们自己,演讲者的成就和人生经历显得十分特别。听众离开后,对于什幺是真正重要的东西,自有一番不同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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