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你也是茶行的女儿?

咦,你也是茶行的女儿?

1946年,当时还只是基层公务员的汪彞定来台还未久,却已经看出陈仪把持的长官公署的政策失误。原来受日本教育的台湾人民,多半说日语,知识分子也以日文写作,然而新来的国府人员几无学习日语或台湾话的意愿,从日常沟通到政令宣传,有意无意的误会,所在多有,再加上确实存在弊端(例如放任国府人员随意抢佔日人留下的房屋),仇恨遂暗地爬蔓。

年初,陈仪邀请许寿裳来台,担任台湾省编译馆馆长,该馆出版多种「国语」教材,宣导三民主义,编译外国着作。魏建功比许寿裳早约半年抵台,于台湾省国语推行委员会任主委,他主张尽速恢复台湾本地的方言,毕竟用台湾话的声音推测国语的音义,总比日语来得近切。魏建功因为人手不足,9月回北京甄选国语推行员,隔年3月返回台北时,一切都不一样了。恢复台湾话以学习国语的政策方向,也迅速转成全面禁止台语。

那隔年的2月28日,积怨爆发,先是台北街头因查缉私烟引爆冲突,演变成集体抗议及暴力冲突。汪彞定回忆当时确切知道的暴力事件,是发生在他的亲戚身上:本来交谊深厚的学生,竟能因为老师是外省人而持棒要殴打他。戒严令下达后,国府军警开枪射杀民众,激起各地强硬反抗。本地民意代表和士绅很快成立「二二八事件处理委员会」,然其要求在汪彞定看来过于基进,国府不可能接受。果然,自恃援军将至,陈仪下令解散委员会,而3月8日国府军登陆后,更演变成大规模的屠杀。

这短短一年间,不知发生了多少事件。在雨港基隆,临港茶坊的老闆张晓瑜,跟青梅竹马李肇维的恋情,在1945到1947年之间,螺旋式地升温。挨过盟军空袭,穷于应付国府横徵暴歛的「接收」政策,晓瑜的胆色,实在历练得比容易冲动的肇维还厉害。肇维跟弟弟元德相依为命,遇到弟弟出事总焦急不堪,偏偏弟弟元德对国民党一头热,在这个风雨如晦的辐辏点,只要选错边,一步就是悬崖。

在台北大稻埕,另一位茶行的女儿王淑婉还没出生。她家的文山茶行在二战前就发迹了,文山茶行的茶叶经过德记洋行运到英国,也出口到中国东北、华北,拼上了日治时代的台湾茶叶文化荣景的一块。二二八当时,王淑婉的二叔,是前面提到的事件处理委员会的宣传部长,用力甚深,3月11日被宪兵队带走,家人奔走营救无效,4月11日获知死讯,二叔王添灯成了淡水河上的无名浮尸之一。

45年后,汪彞定已自国际贸易谈判桌离席,从8年台糖董事长卸任,写起自己的回忆录。谈起二二八,写到王添灯,仍是十分惋惜。

《茶行的女儿》在「崩溃的中原,多元标準时间」书展中,放在「买到面子,管他里子」。本次台湾书展从书展本身到分类标题,多半都带点嘲讽的意味,不是恶意,反倒是信任这个社会的胃纳、读者的品味,非但不会轻易过敏,还能拿自己的疹子照镜子,越看越有趣味。

「买到面子,管他里子」所收的书,都跟消费、贸易等金钱与货品的来往有关,人在这些交易中,换到了自家的一口饭,秀出品味,撑持起身分。有时候,大家买到了「面子」,就不管面子是怎幺撑起来的,也是难免。譬如谈卡债成因的《塑胶鸦片》就犀利地指出银行和企业公关、广告无止尽地吹捧消费的美梦,同时,为拼卡片市佔率和业绩,发卡审查又流于形式,最终引爆卡债危机。

《茶行的女儿》在这分类里几乎是异数,不过这本书得以成立的部分条件,确乎跟文山茶行的茶叶贸易,大有关连——文山茶行的老闆王水柳留给王淑婉的资产,让她一生不必工作,而若不是身为文山茶行之后,王淑婉的家族史,就未必有这幺多人感兴趣了。话说回来,王家在1947年着实凶险,彼时王水柳获悉弟弟王添灯身死的消息,伤恸还未及平复,就要面对茶行股东纷纷要撤资的危机。王水柳跟新店安坑信用合作社借了一笔钱买下股权、库存茶叶和工厂,从此独力经营。

这位果断的王老闆,日后接受口述史访谈时,声言王添灯是被放火烧死的,王添灯办的《人民导报》编辑苏新也在他处支持此说法。王添灯不仅死因待调查,他究竟为着什幺理念而死,更是众所纷纭。支持共产社会的苏新,将王添灯写成坚决反台独的左统,而在李乔笔下,王又成为铁桿台独。

台湾书展的另一个分类「历史就像白海豚,遇到认同就转弯」多少也冲着这样的纠葛而来,蒐罗其中的史册,有号称台湾史被误解的、被混淆的,也有扬言「你不知道」的,在在「挑衅」读者的识读能力。

对此,我们并不担心。《雨港基隆》不但出于虚构,文体甚至是轻小说,迥异于泰半基于记忆与对谈的家族史《茶行的女儿》。然而,两者都做到程度不一的「纪实」功能,就此而言,还是不能率然对轻小说大小眼呢。

请把握时机,浏览我们的台湾书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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