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导演万玛才旦:走进别人的梦 打破宿命

西藏导演万玛才旦:走进别人的梦 打破宿命 万玛才旦生于1969年,曾创作多部得奖文学作品,藏语电影新作《撞死了一只羊》即将在港公映。(冯凯键摄)西藏导演万玛才旦:走进别人的梦 打破宿命 电影讲述两个同样名为金巴的康巴男子,在高海拔公路相遇。(受访者提供)西藏导演万玛才旦:走进别人的梦 打破宿命 两个金巴分别到达餐馆打听仇人消息,为了突显二人交叠的命运,导演要求场景灯光、布置、演员演出一致。(受访者提供)西藏导演万玛才旦:走进别人的梦 打破宿命 万玛才旦解释司机金巴撞死了一只羊的地方,正正是结尾发梦之处,布局呈现藏人轮迴思想。(受访者提供)西藏导演万玛才旦:走进别人的梦 打破宿命 康巴人传统有仇必报,杀手金巴(更登彭措饰)10多年来一直追寻仇人。(受访者提供)西藏导演万玛才旦:走进别人的梦 打破宿命 西藏导演万玛才旦:走进别人的梦 打破宿命 西藏导演万玛才旦:走进别人的梦 打破宿命 西藏导演万玛才旦:走进别人的梦 打破宿命 西藏导演万玛才旦:走进别人的梦 打破宿命

羊被撞死,人被杀死,这却是一场代人走下去的梦。本港首部公映西藏电影《撞死了一只羊》为「藏语电影开创者」万玛才旦作品,由王家卫监製,讲述高原上两名男子相遇相连,捲入神秘故事。电影早前获威尼斯影展地平线单元最佳剧本奖,及入围台湾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导演亲身诉说藏人思维,从抵抗宿命悟出一点智慧,万玛才旦说:「先要走进别人的梦。」

《撞死了一只羊》预映场于上周举行,走入戏院,动荡不安的6月香港一秒换成海拔5500米可可西里。除了孤寂,仍是孤寂,只有货车司机念唱藏语版《我的太阳》。可可西里被称为「生命的禁区」,镜头中飘扬着沙土。

修读藏语文学出身的万玛才旦曾发表多部小说集,精通藏文、汉文,至今出产7部电影长片及1部纪录片,文、影兼创。早在2006年导演读到作家次仁罗布的小说《杀手》,惟故事太短。他后来想到个人小说《撞死了一只羊》神韵相似,便把两者结合。电影风格有变,万玛才旦平淡地说:「因为审查,其实可以选择的题材很少。以前多数从现实找素材再写电影故事,今次改编的小说跟以往不同,故事荒诞及魔幻,手法不会太写实,而是较为写意。」剧本以汉语撰写,方便送审,通过后才译回藏语。而电影藏文名字意思是「杀手」,惟中文因应审查不能称为「杀手」,英文Jinpa则为男主角的名字金巴。

康巴语言专家 指导演员口音

本片开首就介绍康巴人,康巴人是什幺?简单来说,藏区可分为卫藏、康巴、安多三大群体。康巴人相传好勇斗狠,体格彪形,传统有仇必报,不报则为极大耻辱。万玛才旦指出自己身为安多人,过去作品从未以康巴人为题。电影讲述司机(金巴饰)在路上意外撞死一只羊,心感内疚,后来遇上身穿传统但褴褛服装的杀手(更登彭措饰),好心载对方一程。言谈间得知二人同样名为金巴,杀手坦言正往找寻杀父仇人的路上。片中没有明确道出衣着较时尚的司机金巴亦为康巴人,但他穿戴大颈链、戒指等饰物,亦有带刀。万玛才旦解释:「他们戴很多饰物,节日、赛马会等,妇女尤其戴得多。常常说一个女人重100多斤,身上饰物也有100多斤。」为了精準呈现族人身分,团队更找来康巴语言专家来指导演员口音,这些「藏人才懂」、「熟悉藏语的人才懂」的安排突显匠心。

「世界上就有很多神秘的现象,有时你会觉得跟某些人有关连,却说不出来。你不能用方法去解释。又可能是一个人有两面,外在内在,分裂的。」万玛才旦说。电影诉说一场冥冥中的相遇。导演解释从人物设定加强效果。司机金巴外表冷漠粗犷,其实有一颗柔软的心。他到达城市后,更把羊带到寺超度,连僧人也一头雾水。相反杀手金巴身形瘦削,不像一般对康巴人的印象,报仇执念却强大,十多年来未有放弃。万玛才旦指出:「一个人可能是善的,一个可能是恶的,但善恶在某个条件下可以互相转变。」

司机「走入」杀手人生,为二人命运交叠的剧情轴心。两个金巴分道后,司机坐立不安感到牵挂,决定寻找对方。他闯进仇人居住的村,并先到餐馆打听消息。团队刻意以黑白画面把回忆的情节区分出来。司机、杀手分别走入餐馆及坐在同一个位子,点选食物及啤酒,恍如平行时空。万玛才旦解释:「餐馆裏那段,司机和杀手两场的情景、发生的事都要一模一样。要求是很高的,因而场景也是特别搭出来,窗外补光,令光暗至整个气氛都一致。」

「恶」的方式完成善意

两个金巴互相牵动之下,产生微妙变化。电影呈现较多司机金巴被「影响」的叙事,杀手金巴彷彿闯入司机金巴人生,打扰了他。剧情最后谁杀谁,不必多说。重点是司机最后发了一个梦,他竟代杀手「圆愿」。如果司机金巴没有撞死羊,如果他没有顺道载杀手金巴;如果杀手金巴没有告诉对方去报仇,如果他不答自己叫什幺名字,他们或许就不会走上「报仇」之路。人与人之间影响,谁可负责?万玛才旦顿了一顿,来得坦然:「也不是打扰,那,相遇就相遇了。」

至于应对这次相遇,金巴强调了「施捨」的重要,而金巴在藏语正是「施捨」的意思。司机金巴正正是了解到杀手被困于报仇传统,同样地片中仇人半生尽受内疚折磨,「只有一死才可真正解脱」。万玛才旦解释,司机看到杀手和仇人均因为传统、过去遗留的纠结,才决意代两人打破宿命。这两个字对港人来说或有不好观感,万玛才旦却解释在藏文化中,「施捨」出自慈悲,并无上而下阶级,而是平等的给予。他表示:「司机金巴最后以一个表面『恶』的方式完成善意,其实是一个大施捨。佛教中施捨有很多不同层面,这个也比较广泛的定义、複杂的。」

探讨轮迴、慈悲、施捨

片尾引用一句藏族谚语——「如果我告诉你我的梦,也许你会遗忘它。如果我让你进入我的梦,那也会成为你的梦」。导演解释监製王家卫看完粗剪后给予意见,由张叔平负责剪接指导,林强配乐。团队认为由于内裏有大量藏族思想,观众未必一时三刻接收到,而需要一句整合,引导观众「进入」此个梦。走入别人的梦,经历它、体验它。万玛才旦电影作品向来不止让藏人看,亦是给世界看。藏人说藏人故事,他亦不会刻意製造「猎奇感」。西藏不是一个被他利用只是作为「背景」的题材,非卖弄西藏的神秘面纱,亦非只炫耀青空的大自然力量。

「如果你是藏人,连对藏文化都没有了解,甚至连藏语都不会讲。我想便也拍不出反映这个民族的电影。反而如果不是藏人,但对藏文化有深入了解,我觉得仍是可以的。可是语言是关键,起码要懂吧。」万玛才旦道。他说藏语是「母语」,惟一家现居于北京,儿子成长背景远离藏语。有见及此,读大学的儿子早前曾休学1年到藏区私人学校学习藏语。他笑笑说:「这是『抢救』吧,因为他从小在城市——青海、北京读书,对自己的文化没有太大了解。这是很普遍的,城市的孩子会说藏语的不多。儿子主要是没有环境让他说,在北京学校没有专门设如此的课程。」

「我是一直想要拍藏族裏此等更大的价值,一些思考模式,如轮迴、慈悲、施捨。」万玛才旦接道。例如早在《寻找智美更登》已涉及藏剧传统代表作《智美更登》,乃改编自有关施捨的佛经:「一位王子什幺东西都可以施捨,连国家镇国之宝都给予出去,因而被发配流放。婆罗门为了试验他施捨程度吧,便化身盲人要求王子把眼睛都送给他,让他看到了光明。」另如上部半自传式作品《塔洛》,剧本透过换身分证一事,讲述藏文化与现代制度的碰撞。万玛才旦坚持围着藏文化走,拍摄藏语电影。不过上述提及电影审查,要取得「龙标」,难免令其作品欲言又止。

藏文化是无可避免地政治化,观众亦很易带着此前设入场。《撞死了一只羊》优先场映后谈,有本地观众向导演提问,片中报仇是否跟中共政权有关。惟由于观众表示只懂以广东话发问,不知有否成功翻译至导演耳内,似乎大家都有点迷失于语言中,导演未有顺利或正面回答。当然,观众可自行想像。当天走出戏院开始「碌电话」,网上又被「发梦论」充斥,网民幽默地提出各种回应社会议题的方式。梦未发完,短短在此几星期内,至少各人愿意尝试走进各人的梦。戏裏戏外的相遇,就似导演所说,藏人相信命运「莫名其妙」。(本片将于7月11日公映)

文:刘彤茵编辑/蔡晓彤美术/SIUKI

电邮/cul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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